2026年8月10日 星期一

李魁賢/中國憤怒詩人之怒

 中國憤怒詩人之怒  

李魁賢



我們台灣詩人2015年10月8日組團出發前往智利,出席【詩人軌跡】國際詩歌節(Tras las Huellas del Poeta)活動,當天自由時報刊出一則新聞,報導中國詩人王藏因聲援香港佔中事件被捕。自由時報刊出大紀元記者發稿新聞,其實是前幾天從北京打電話訪問我,瞭解世界詩人運動組織(PPdM)在10月4日發表聲明強烈要求立刻釋放王藏的情形。那個聲明是以PPdM副會長兼駐台大使李魁賢的名義發表,漢語原文如下:


世界詩人運動組織(PPdM)會員中國詩人王藏,於2014年10月1日半

夜被中國政府逮捕,根據北京消息,因為王藏在推特撰文支持香港從9月

28日發動的民主運動,要求香港居民有權利真實普選特首。

王藏,是一位傑出的年輕詩人、人權捍衛者,也是國際筆會獨立中文

筆會會員。1985年生於雲南楚雄農村。大學期間就因獨立寫作和聲援政治

犯被當局脅迫父母逼認「反革命罪」,並被誣陷偷盜後戴手銬飽嘗公安羞

辱。2005年後離家漂泊,走遍中國。一直在底層血淚中堅持自由寫作,並

積極為底層弱勢者維權,參與各種維權抗暴活動,受各種打壓,被國內封

殺,居無定所,多次被國保毆打。⋯⋯⋯

為保護我們世界詩人運動組織(PPdM)會員,茲強烈要求中國北京當局

尊重詩人基本人權,採取必要行動,立刻釋放王藏,恢復其自由身。


王藏本名王玉文,1985年生,因支持西藏(圖博)自主運動,以王藏為筆名,是國際筆會獨立中文筆會會員,中國自由文化運動成員。被海内外學者、詩人、作家譽為「中國最年輕的批判主義詩人」。主要作品有《小王子語錄》(短詩集)、《故園黑磚窯》(詩集)及《血色格桑花》(詩集)等。

我在PPdM網路上發表那個聲明是經創辦人兼祕書長路易斯.阿里亞斯.曼佐(Luis Arias Manzo)同意,我除了獲自私人資訊外,根據的是法新社記者古莉的新聞報導:


法新社今天發自北京的報導說,一名北京藝術家在網上傳播香港占中

運動的照片和表示支持香港占中之後被警方拘捕。這位遭到逮捕的藝術家

是北京詩人王藏,他因詩作涉及89年中共血腥鎮壓天安門學運和設計挑衅

場景而出名。

王藏在本星期初,在微博和被中國當局封鎖的推特上公布一段挑衅視

頻,支持香港親民主派的抗議運動。在這段視頻中,他在台灣中華民國國

旗前面,舉着一把藍色雨傘,對着鏡頭豎中指。這個動作是北京另一位藝

術家艾未未的系列照的象徵標志。那張照片成為嚴格審查的對象,很快在

微博上消失。王藏在第二天被捕。

王藏的妻子王麗向法新社證實,王藏是在這段視頻播出的第二天被逮

捕的。王麗說,接到宋庄警方電話通知,10月1日夜間王藏被拘留,此後

就没有了王藏的任何訊息。今天周六王麗給宋庄派出所打電話詢問丈夫的

下落,得到的回答是,王藏已經不在那裡,没有人知道王藏目前在哪裡。


法新社說,維權網也報導了王藏被捕的消息,據維權網說,中國大陸有

至少33人,包括異見藝術家,因為表示支持香港「占中」而被逮捕。


王藏對香港佔中事件民主運動的聲援,是基於一向對社會現實的關懷,從〈我還在面對〉這首詩可充分表現:


我還在面對
    
   王藏


我還在面對,黎明的鬧鐘
   

將每一晚的疲憊和空虛提前打醒
   

面對藥片,酒精,暫住證,房租,水電費,煤氣
   

扳手,齒輪,公交車,推土機,下水道,地攤,攝像頭
   

霓虹燈,廣告牌,攪拌機,美容院,洗房,排氣管,垃圾場,火葬場
   

針頭的刺痛,挖掘機場起的灰,鋼筋混凝土,累積的菸頭
   

鐵與鐵的撞擊,廠房機器的轟鳴,蔬菜和糧食的屍体
   

娛樂八卦,招工廣告,語言垃圾,流行泡沫,荒誕影像
   

面對公檢法司同穿着的一條舊褲,武警軍隊依然威風的槍口棍棒
   

面對嘴唇咬破的血和強忍住的淚
   

一口一口吞咽進經脈和大腸,化作每天日常生活的汗水
   

面對夜半和白晝的孤獨,與那胃裡的嘔吐物一起
   

持久在沾滿粉塵和污漬的肉體裡便祕
    
 


面對渗透食道和細胞的
   

三聚氰胺,地溝油,皮革奶,瘦肉精,注水肉,毒膠囊,蘇丹紅,孔雀

綠,吊白塊,福爾馬林,一滴香,染色粉,膨脹劑,催紅劑,催長劑,

催熟劑,催肥劑,敵敵畏,壞可樂,碘雀巢,抛光米,鎘大米,氟化茶,

鋁饅頭,硫銀耳,膠麵條,甲醇酒,砷醬油,藥火腿,紙腐竹,硫磺椒,

糖精棗,罌粟湯,箱子餡,變異翅,陳化糧,增稠蜜,石臘鍋,牛鴨血,

牛肉膏,紅心蛋,人造蛋,農藥菜,避孕鱔,激素花,毒米線,霉餅乾,

甲醛魚,草酸蟹,假豆腐,獸藥豆芽,香精奶茶,雙氧水海鮮,大便臭

豆腐……
    
   


面對七彩繽紛的癌症,艾滋病,漸凍人症,白血病,類風濕,腦溢血,

心臟病,癡呆症,自身免疫失調症,慢性疲勞綜合症,精神分裂症,瘋

牛病,狂犬病,急性心肌梗塞,腦中風後遺症,重大器官移植術或造血

幹細胞移植術,冠狀動脈搭橋術,終末期腎病,多個肢体缺失,急性或

亞急性重症肝炎,腦腫瘤,慢性肝功能衰竭失代償期,腦炎後遺症或腦

膜炎後遺症,雙耳失聰,雙目失明,癱瘓,心臟瓣膜手術,嚴重阿爾茨

海默病,嚴重腦損傷,嚴重帕金森病,嚴重Ⅲ度燒傷,重原發性肺動脈

高壓,嚴重運動神經元病,語言能力喪失,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主動

脈手術,嚴重多發性硬化,脊髓灰質炎癱瘓型,急性壞死型胰腺炎,肌

營養不良症系統性斑狼瘡性腎炎,末期肺病,嚴重胰島素依賴型糖尿病,

厭食症,失憶症,軟骨病,自宮後遺症,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面對這具具五毒俱全千錘百煉的残軀   

那棵棵中彈中毒低埋頭顱忍氣吞聲的向日葵
    
   


一朵又一朵一片復一片的向日葵残軀   

已少有人關心,它們相互憐惜竭力伸出揮舞的手掌
   

活像失去舞台的滑稽小丑,被物欲的洪流不斷拉近污濁泥塘
    
   


面對着壓過廣場的
   

車輪   

壓過眾生的道德底線
   

壓過手無寸鐵的村長
   

壓過乾淨柔弱的女童
   

面對着面對苦難的那些輕浮的字句,那些貧困的抒情
   

將瑣屑無聊的氛圍拔高抬舉
   

試圖遮蔽住還在清醒的痛苦中鼓着的疲憊雙眼
    
   


面對泛着油光的避孕套,升騰穢氣的時空
   

生命與生命的碰撞交流,似乎只剩格式化的程序
   

那在病毒的洗禮中強守着内心的一方家園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態紛紛塌陷
    
   


面對不斷被流產的嬰孩,祖國的花朵滿身血污投身垃圾桶
   

失去哭叫的權利,也失去呼喊爸爸媽媽的權利
   

面對滿臉煤渣的民工,拉着木板車的背影
   

小小年紀就算折斷軀幹也要背負起活命的期冀
    
   


面對不是新聞的新聞,不是沉默的沉默
   

被嚴肅檢視的言論只餘被省略掉的憤怒
  

再一條求助的微博淹没在名利的炒作之海
   

跳動的良知正義的訴求不斷被逼轉世
    
   


我還在面對
   

没有新意的春天
   

春暖花開的假象
    
   


一陣陣輕風拂不禁求生的哀怨之氣
   

一朵朵鮮花開不出年少的斑斕夢想
    
   


我還在面對持續漲價的蝸居,墓地
   

生不起也死不起的人生
    
   


我還在面對,一直咬牙面對着隨時可能戛然而止的凌亂詩意
    
   


詩人王藏嚴厲控訴中國如此失序、失衡、失態的社會問題,孰令致之,孰使為之?在詩中毫不隱晦挑明六四天安門廣場事件對手無寸鐵人民的踐踏,政治迫害層出不窮,一胎化壓制人民的生育自由,更嚴重的食安問題已到全民食不安的實況,想想台灣,更能感同身受,但如果我們反躬自問,台灣許多詩人還在自顧講求詩藝,置社會正義於不顧,處於自由國度,相對於因詩賈禍,身陷囹圄的中國維權詩人勇於對權勢發出浩然抗議之聲,能不汗顏?

我認識王藏是經另一位硬骨詩人羅勇泉介紹。而我認識羅勇泉是偶然,因為他2014年3月間要參加世界詩人運動組織,寫了一封中文信給PPdM,祕書處把信轉給我,碰巧羅勇泉也找到我的電郵,寫信要我協助處理,兩封信同一天寄到我信箱,羅用了一個明顯的假名,若不是同時接到PPdM的信,我可能不會打開。實際上羅不得不用化名,有其難處,因為他榜單有名,對外聯絡被封鎖。

羅勇泉,1972年生,廣東南雄人。因從事詩歌寫作及1998年參與中國民主黨組黨,被當局以反黨反社會主義罪名,在2001年至2004年被勞教三年。2009年至2011年因寫〈祖國〉與〈一條瘋狗和一隻禽獸〉,以攻擊社會主義制度和中國共產黨的領導罪名又被勞教兩年。出獄後,加入獨立中文筆會。因行動被監控,通信自由被剝奪,工作機會喪失,所有信件書刊均被沒收,只有化名尋求空隙。

獲釋後的羅勇泉仍不得安寧,2011年7月24日零時在南雄市金雄鷹賓館看管游泳池,無端被不明人士聚眾毆打,賓館不但不追究惡徒,反而開除他。事後他買好車票要前往珠海找工作,卻被國保禁止離開當地。2013年4月3日羅勇泉又被公安國保大隊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傳喚近四個小時,接收他的手機,記下手機上的來電與簡訊。然後從三方面對他審問:他去年收到八千元稿費的情况;目前有没有與民運人士來往和参加活動;以及手機上通訊對象的資料用途,藉此威脅他。

在中國新時代詩人群中,羅勇泉特別關懷老木(本名劉衛國,江西萍鄉人,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中國作協《文藝報》編輯。80年代中期主編《新詩潮詩集》,1988年與貝嶺、西川、陳東東等創辦《傾向》詩刊),等他知道我曾經把老木託人帶出中國交給我的26首詩,在《笠》詩刊第147期至156期(1988.10~1990.02)分期發表,並且為了與老木見面,在六四前夕貿然進入中國,惜因老木開始逃亡,徒勞而返,即對我特別信賴,在網路搜尋閱讀我的詩,逐一點評,無不切中肯綮,也因此重視《笠》的存在意義。此後他幫我介紹一批同輩詩人,我逐一引進加入PPdM,成為我所認識的朦朧詩派後,尤其是老木等那一代後,具備特殊異質的詩人群。

羅勇泉得罪當道的詩〈祖國〉如下:


祖國羅勇泉

 

這是悲哀的祖國
         

一個衣衫襤褸的白髮老嫗
         

背負著三千年的沉重枷鎖
         

在泰山的壓榨下苟延殘喘
         

軀體潰爛,被寄生蟲腐蝕
         

成一個巨大的異形
         

張開血淋淋的虎口
         

吞噬這塊黃土地上
         

每一朵花蕾的露珠
         

和每一棵大樹的根
         

剩下靜默無邊的羊群
         

在牧羊人的皮鞭下
         

關起羊圈
         

關上窗戶
         

戴著紅花
         

合唱:白骨累累的天朝
         

淚水濕透了我的眼眶

         

 

這是英雄的祖國
         

縱使枯枝與腐葉
         

佈滿大路的盡頭
         

依舊有飛舞的雪花
         

在冬天的江河
         

結出晶瑩的冰橋
         

縱使黃沙與烏雲
         

籠蓋天下的山林
         

依舊有聳立的山峰
         

在黑夜的墓場
         

發出幽谷的回音
         

縱使鐵蹄與槍口
         

搶光每朵鮮花的氧氣
         

依舊有不入眼的草籽
         

在秋風蕭瑟下在野火焚燒中
         

守候著彼岸早春二月的晨露
         

淚水湧出了我的眼眶

         

 

這是壯麗的祖國
         

飛蛾撲火在輝煌中
         

黃河咆哮地奔入東海
         

海浪一波接一波
         

擊頑固不化的岩石
         

淚水淹沒了我的視線
         

朦朧中,我依稀看見
         

從噩夢中驚醒的人們
         

彷彿聽到了黎明的號響
         

陸陸續續在打點行裝
         

開門,走向霧氣籠罩的廣場


詩人用這樣意象語言表達對自己國家的關懷,竟然會因此失去自由,真是匪夷所思。我在《笠》第300期整理一個《羅勇泉詩選輯》,選刊了五首詩,包括〈祖國〉在內。讀羅勇泉詩,無一不介入社會現實很深,足以稱為良知詩人而無愧。

羅勇泉第一個介紹給我的中國詩人是彥一狐,本名陳霞,湖南人,在該省婁底市湖南人文科技學院圖書館工作。她在與我通信中自承寫詩的時間不是很長,但徹底認識到詩具備抵抗的本質,她在信上寫道:「我覺得詩人的使命是繆斯賜予的,具有一定的神性。其抗爭意識,是做為一個詩人的自然狀態,而不在於任何形式。」可是她本身因忍受不住社會黑暗,對弱者感同身受,精神備受打擊,常有輕生念頭,在信上也寫過:「這幾天,情緒一直低迷、陰暗。每次看到一位詩人自殺,感覺那死去的就是自己。在現實中,為了飼養肉身,我必須像大部分中國人一樣,無恥地活着。」

2014年11月6日我給她回信說:「我剛從智利回來,三、四十年前,聶魯達們也經歷過對抗強權的長期奮鬥,詩人有代替人民發聲、爭取人權的使命,筆就是我們的武器,再困難都要勇敢活下去,才有力量。為苦難生活,是絕對嚴肅的聖事,不會無恥,讓我們互相取暖。」為她打氣,真的很擔心她會一時想不開。

羅勇泉介紹時,先傳她的詩〈與君書〉給我,這是一首相當震撼的作品:


與君書彥一狐

 

题记題記:尼采說:「真正的哲學家,是死後才出生」。

而詩人,必須以死的名義,換取生。


自此,我便用餘下的人生


兌換,半坏塵埃


這是我用模糊的概率做出清醒的換算


你說,要活過一百五十歲


遺落於我足下的影子


隨亂雲飛去。而我的靈魂執着於靈魂之上


滿天星燦,滞留在夢中樓閣


親愛,這餘下的時光


蝴蝶也冷了


我這一生,活得非常糟糕


因為生命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孕育的過程


我住着很小的房子吃着簡單的食物


像稗草一樣样


等待死亡如期臨盆


這樣昏沉沉睡去


我便從死的那一刻活下來陪你


罌粟花發出銅板的氣息


拿什么相依


愛多好啊,它不需要算計计


任何利息


在北方,一條凍僵的馬路上


許多孩子,一出生就成為了孤兒

井蓋下的老人如今睡在哪裡


浮世裡,連上帝都死了


我活成了一種羞恥耻


上帝造人時,原本没有貧富之分


只因為,我做了一個詩人


無名指上虛擬的指環

與愛情無關,它只屬於繆斯


見證唯一的真相


我活不過你的一半


如果衰草、墓碑中能夠蹣跚一頂華髮顶华发


在多於我的歲月裡


你可以逢人就說:這裡葬着一位詩人


我和她相愛過爱过

 

這首〈與君書〉看似無奈的情詩,但詩行中對畸形社會現象的批判相當銳利,像「我住着很小的房子吃着簡單的食物/像稗草一樣/等待死亡如期臨盆」,

卑微的人民毫無意義活在世間,沒有希望,只等待死亡自然來臨。又如「在北方,一條凍僵的馬路上/許多孩子,一出生就成為了孤兒/井蓋下的老人如今睡在哪裡/浮世裡,連上帝都死了/我活成了一種羞恥」,不但活得沒有意義,更無尊嚴可言。

我請她把已經寫了130餘首的詩集《鏡像》,選出十首,放到《笠》第305期的【國際詩頻道】專欄,我用了一個題目〈為了神的許諾,詩歌需要隱忍多少個世紀〉,是摘自第一首〈沉澱〉的首句和末句。在這一輯詩裡,〈罪人〉批判政府為城市發展,把整個山頭剷平的不當政策;〈天上的星星〉批判生育計畫造成萬一獨生子女發生意外時,老人家庭生活的破滅;〈喪鐘〉批判為開採全球罕有的稀土金屬原料,放射性污染導致人民健康受損,形成癌症村的嚴重戕害生命現象,而官員腐化敗德行為更是無所顧忌、無可遁形;讀來莫不觸目驚心,彥一狐對廣泛外在現實的關注,令人印象深刻。

在《笠》第305期為彥一狐的詩集《鏡像》寫評論〈《鏡像》中的鏡像〉的逸風,本名盧泰之,河南焦作人,1968年生,大學畢業後在焦作九中和七中任教,目前是焦作六中教師。六四天安門事件發生時,他寫詩悼念死者,2004年因詩作和政治評論,被拘押半個月。逸風深研馬克思主義,認識到那一套殘害社會正常發展的思想脈絡,極為痛恨,為文評論犀利。他不但用詩,也以行動要求六四平反。2015年4月23日他公開在臉書上發表聲明:「六四被残酷鎮壓之時,我寫了很多的反抗詩歌貼到焦作市的大街上和焦作一中的校園裡。留下的詩歌有兩首!我在這裡承認我是焦作一中上街聲援北京的罪魁禍首,我至今不認為我當時的行為有什麼罪。也就是說,我認為天安門廣場上被屠殺的學生也是無罪的!我願意陪于世文坐牢!我至今没有後悔當初的選擇。當我被抓之後,我的老婆没有工作,我的三個孩子没有人照顧,我的雙親年邁體衰。希望有義士給予一定的幫助!」于世文是前廣州六四學運領袖,和妻子陳衛,兩度組織民間公祭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胡耀邦和六四死難者,2014年4月被鄭州市公安局以「擾亂社會秩序」罪拘留,7月初以「尋釁滋事」罪被逮捕。

以前中國喜歡慶祝五四,現在則懼怕六四,每年到了五月,民間開始出現要求平反的聲音或活動,政府則百般阻擾。2014年5月29日逸風發表一首短詩〈我是坦克人〉:「25年前/你能夠站立在坦克前/25年後/我也能夠/把自己塑成一座熱血的雕像/橫亙於/陰冷的炮筒和履帶前/讓其暴虐史/凝聚于一瞬」。今年已到發生六四事件的第26年,逸風在5月7日就發表〈貳拾陸記〉:


貳拾陸記逸風

 

劃著時光的舟楫

穿越和追溯

渾濁不堪的歷史河床

到貳拾陸年前的春夏

 

我們都願意

把自己砌成

人肉的牆

用我們的體壓

將青春熱血

噴射到城樓

撒旦掛像上

然後用青春的雨水

洗去這片土地上堆滿的

歷史和謊言的污垢

 

我們都願意

把自己砌成

屍骸的山

用光明的靈魂

點燃骨髓和血肉

鍛造我們的骸骨

成一把眾志成城的雕刀

在堅硬的圍牆上

銘刻上

人類共通的心誌

自由和民主

公平和正義

 

寫到這裡,看到逸風在臉書上轉貼美國之音記者方冰的報導〈習時代:異議作家都做好坐牢準備〉,文章提到中國著名網路作家慕容雪村指出,「中國的群體抗議事件,數字越來越多,規模越来越大,最近發生的事件人數都超過3萬。他說,專門研究中國抗議運動的人發現,30多歲以下的中國人是抗議的主要人群,受過大學教育的人越来越多地加入其中,不同城市間的連鎖反應也已出現。」我更注意到中國信仰基督教義的智識分子大量增加,為追求公義,甘願殉教的無畏精神,大氣凜然,令人動容,這股力量正逐漸凝聚壯大。

2015年5月25日逸風傳給我一首長詩〈蒲公英的葬禮〉——紀念26周年特稿,從當天開筆,逐日邊寫邊傳,是一首磅礡的自傳詩,把個人經驗和政治事件、社會現實融於一爐,他顧慮到可能難有機會發表,特別委託我保存,以防他被捕後散失。中國這一股六四後爭取民主自由的異議鬥士,已做好入獄的心理準備,將是沛然莫之能禦的可觀力量,六四經26年後,正如台灣228後的第26年,即1973年,台灣正經歷過保釣運動、退出聯合國、台日斷交、蔣經國掌權,台灣民間民主自由運動日益萌發,於是發生美麗島事件,我彷彿看到台灣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露曙光的景象。

梁太平,筆名尾生,1984年生於四川農村。一向堅持民間立場,獨立詩創作一千餘首。2007年大學畢業時舉辦過一次個人畢業詩展。2014年六四前夕在國保(中國國內安全保衛支隊)監控下舉辦過一次個人詩歌朗誦會。尾生積極從事公民社會活動,致力於推動中國憲政民主轉型,2014年11月26日被核工業230研究所開除公職。失去工作後,生活陷入困境,輾轉到長沙帶領家庭團契。包括逸風等異議詩人大多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在宗教力量的支持下,對無神論的中國共產政府,是極其韌性的反抗實力。尾生2015年4月29日在長沙寫的一首近作〈醒來的稻草〉如下:


醒來的稻草尾生

  

一株醒來的

稻草已經醒來了

他茫然四顧不知如何

我只是一株醒來的稻草

  

鎌刀,在流血的

旗幟上飛舞它的鎌刀

而我,不過是疼痛裡

醒來的一株稻草

  

醒來的看着沉睡的

在泥裡腐爛或被火燒掉

而我,僅僅是一株

醒來的稻草


擰成一股繩子的

力量,壓垮駱駝的重量

一株醒來的稻草

他還並不知道


一株稻草無足輕重,甚至是無意識的存在,任鎌刀宰割,任人踐踏或火燒,不知痛癢,不知如何是好,像是普通無意識的公民。但一旦覺醒,產生反抗力量,也可能成為壓垮巨大駱駝的最後一株稻草。

話說我《笠》策劃【國際詩頻道】起因,在讀到北朝鮮詩人張真晟的詩。張真晟也是羅勇泉推薦給我,原本想介紹他加入PPdM,但無法聯絡他本人,輾轉找到他的華文譯者薛舟,據他說純粹是基於張真晟對朝鲜現實的揭露和描寫,引起他關心,所以並無聯繫。張真晟的詩在美國翻譯出版後,大為暢銷,受邀到英國演講,又被英國《The Times Magazine》2014年5月份選為封面人物。

後來,我又找到為他的英譯者網站,留言請求聯絡,一直沒有回應,其實我知道他藏在北京,隱姓埋名度日,不敢曝光。但中國詩人薛舟漢譯他的詩,不無對中國社會現實也有旁敲側擊的言外之意。


我的女兒賣一百元張真晟


她很憔悴

——我的女兒賣一百元

脖子上掛著紙牌

年幼的女兒守在身邊

那個女人站在市場


她是啞巴

展示著待售的女兒

和正在出賣的母愛

面對人們的詛咒

她也只是低頭看地


她沒有眼淚

我的媽媽得了絕症

女兒呼喊,哀號

她用裙角裹緊女兒

只有嘴唇瑟瑟發抖

她不知道感激

我買的不是你女兒

而是母愛

有位軍人塞過一百元

女人接過錢,不知去了哪兒


她是母親

拿著賣女兒的一百元

買了麵包,慌忙跑回來

塞進即將離別的女兒嘴裏

——原諒我吧!女人痛哭


其實,這個慘無人性的社會畫面,不止是北朝鮮的實況,也似乎映現出中國表面榮景下的另一黑暗面。在一向善於粉飾太平、以家醜不可外揚的保守文化掩護下,有良心的詩人終究會加以揭發,留下歷史記錄。

逸風在羅勇泉為PPdM的華語詩人會員設立的專屬網站【風骨詩園】轉貼鹿鳴道2005年6月29日發表的一篇文章〈對趙曉《聲明》一文的個人解讀!〉內有一段話很中肯:「說真話,生活在真話之中,乃是撒謊之父撒旦最為懼怕的。一個敢于說真話的社會,絕對是極權主義的剋星。所以,基督徒才是他們最懼怕的,所以他們才會在半夜裡悄悄去拆除十字架。」上述詩人王藏被搜屋逮捕,同樣是在半夜進行,因為是見不得人的齷齪事。

張真晟寫賣女的悲慘社會,相對之下,彥一狐關心到老人黃昏生活的悲情,

她的詩令人觸目驚心:


孤獨死彥一狐

                 ——寫給全國一億個空巢老人


時光悲愴着

像烏鴉的哽咽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

任由影子牽引的,一個孤寡老人

夕陽這麼迷離

回家的路

越發地漫長


年輕時走的

那一條康莊大道

成為一排排拔地而起的高樓

你夢想的那個主義

依然站在塔尖兒上

佈道,漫天的幕幃

孩子們一個個隨計畫而去

你獨守着一個

老無所依


曾幾何時

把腦袋交給

一座強化的機器

那火紅的年代

人山人海,掀起一浪高過一浪

瘋狂的膜拜

如今,再也無力

用雙足走了回去。只剩下一個

孤寂的空巢


曾經以站在弱勢者立場掀起全世界意識革命狂潮的共產主義,讓世人期待為人類帶來近似《禮記》的〈禮運大同篇〉所謂「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大同理想世界,不料無端犧牲多少熱血生命,經過60餘年的實驗後,反轉180度,走向腐敗的資本主義路線發展,終至出現:「故人不獨無親其親,不獨無子其子,使老無所終,壯無所用,幼無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無所養」的大異化世界,豈不悲哉!

逸風在2015年五四那一天寫的詩〈「襲警」的男人〉,呈現這種匪夷所思的異常現象,題目「襲警」二字特別加引號表示異常意符,強調異常事態,這種理應不該發生的事件,竟然發生了!


「襲警」的男人逸風

 

攜我的老娘

她已白髮蒼蒼

抱著我的孩兒們

儘管他們衣衫襤褸

我人生的終點站是

黑龍江省慶安火車站

並被污名

「襲警」

 

魔鬼沒有他們兇殘

所以,我嚮往遠離這群禽獸

在此站撞面,或是我此生的宿命

此刻,想要回歸我的鮮活的身體

可「我」已經變得僵硬和冰冷

 

我被迫棄了我的老娘

我被迫棄了心尖上的三個孩兒

我被迫棄了一直嚮往的柔和愛情

我被迫棄了尋覓中的人世間幸福

我被迫地遠離了此生

留下

那種疼和痛

在我靈魂的記憶裡


所謂「襲警」事件發生後,被無端殺害者徐純合遺留寡母和三位未成年孩子,一個家庭就此「老無所終,壯無所用,幼無所長」。這齣悲劇根據自由亞洲電台週末茶館節目主持人之一唐琪薇的報導:2015年5月2日徐純合帶母親和三個兒女,從黑龍江省慶安縣火車站準備搭車前往大連金州,遭到車站安檢人員阻欄,徐純合擋住安檢口不讓其他旅客進站,被招來處理的警察用長棍毆打徐純合,據錄影檢視,毆打38秒,棍擊10次以上,徐純合閃躲時曾用手抓住毆擊他的警棍,引來槍殺之禍。徐純合1970年生,為虔誠基督徒,曾經在騰訊微博寫過如下的文字:「基督徒高尚人格的最大證據就是自制。人在受羞辱或虐待時,若不能保持鎮靜和信靠的態度,那就是在剝奪上帝在人身上顯示自己完美品格的權利。」不料如此自制的人格,卻被撒旦所滅,徒有詩人悼念。

為惡的質素活像癌細胞,但癌細胞若是個體,有群體力量或代表群體的政府體制,執行公權力加以克制或消弭,然而若是組織成為癌細胞,或是癌細胞發展成組織,那整個社會體制或政府功能,便瀕臨危機邊緣,這種現象毋寧是敏感的詩人所關心。羅勇泉以反諷語調寫歌頌癌細胞:


癌細胞萬歲頌羅勇泉

 

吹吧,牛皮不會破

是光,是電,是美

革命者外衣套裝

資產階級掘墓人

吹吧,牛皮不會破

因為癌細胞不是人

是一個組織

一個超級組織

一個邪教集團

一群畜生寄生於人體

 

沿着血管的河流

穿過骨骼的村莊

從一個個人體

含着毒,進軍

到城市的心臟

比富二代威風

比交警罰款牛

我是癌細胞我爸是李剛

我在人體想怎樣便怎樣

 

你反抗,你吃藥,你打針

你進醫院,你做手術

你來正常的醫療途徑

我有過橋米線,有城管

有公安,有國安,有軍隊

上訪,示威,遊行,罷工

這些健康細胞在人體的權利

我癌細胞就是要消滅再消滅

一個個押回當地,上下暴打

在我癌細胞的國家裡坐牢吧

 

我拉起通貨膨脹的隊伍

殺人無形,吃人不吐骨

讓特權在人體暢通無阻

讓正常的血流

在人體中貶值

丟官,妻離子散

或者,家破人亡

我癌細胞就是要在人體

稱王稱霸,無法無天

萬歲,萬歲,萬萬歲

盛世到了,萬國來賀

我癌細胞擴散人體勢力

一個個人體最后都死掉

我就樂我就爽我就永生


羅勇泉的詩〈癌細胞萬歲頌〉與逸風的詩〈「襲警」的男人〉互相參照,顯示目前中國社會現象的一些實況。透過文學,觀察和理解社會現實,會更加深刻,更能體認詩人做為平民代言人的良知心態。

詩中「我爸是李剛」的故事來源這樣:「2010年10月16日晚,一輛黑色大眾邁騰轎車在河北大學校區内撞倒兩名女生,一死一傷,司機不但没有停車,反而繼續去校内宿舍樓送女友。返回途中被學生和保安攔下,該肇事者不但没有關心傷者,甚至態度冷漠囂張,高喊:“有本事你們告去,我爸是李剛!”後經證實瞭解,該男子名為李啟銘,父親李剛是保定市某公安分局副長。」此後,這句話成為中國網友嘲諷跋扈官二代的流行語。

警察做為專制國家壓搾人民的工具,台灣人在日治時代已有深受其惡的慘痛切身經驗。不料,高舉無產階級天堂的中國共產黨統治下的無產階級大眾,卻橫遭比軍國殖民主義對待手無寸鐵的弱小貧苦大眾更嚴厲的欺凌。王藏在如下詩中完全是如實描述的社會現實,幾近新聞報導:


記馬三家受害者朱桂芹
   
   王藏


她當面請我記住這些惡警的名字:
   

王艷萍、張君、董賓、楊建、劉安民、馬奇山
   

這些人無法無天無惡不作,隨時酷刑虐待被勞教人員
  


隊長王艷萍,曾將她雙手銬在鐵門上
   

然後用電警棍猛捅她的臉、胸腹部、肩部、四肢、脖子、腦袋、太陽

穴
   

電擊時間很長,來例假時也不放过   

雙手被向後銬住毆打,還被扣子扣住不得動彈
   

王艷萍還串通董賓叫吸毒人員和賣淫女對其暴打
   

王艷萍也隨時親自動手打她
   

口鼻流血,渾身血塊青腫,大小便不能自理,關小號不准坐臥睡等等
   

就算血流泉湧也不給治療   

這些都是家常便飯
   

還被送到精神病院,手臂、兩腿、腳被強烈過電
   

她的頭被棉被蒙住,被強行注射大劑量催眠針精神病藥物
   

上訪途中,因四根肋骨被打骨折住院,病情没有治癒,醫院迫於上面

壓力將她趕出後流落街頭   

這小部分事實同為受害者同被暴力對待過的蓋鳳珍、柴連秋都可證明
   

劉華、胡秀芬、曲華松等都被電擊過
   

有的面部被燒壞,有的被扒光衣服電,有的被電舌頭


朱桂芹還說   她走出馬三家後就絕經了
   

有次在採訪車上被強暴過
   

強暴她的人邊做邊問她
   

「爽不爽?我的雞巴大不大?」   


這種人間煉獄的鏡頭,只有在政治犯或落難的情報人員,受到非人性惡整時,才可能出現,在王藏詩中被赤裸裸記錄下來。這是典型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作品,有些詩人只顧玩弄修辭技巧,但是如果惡棍整人都不講究技巧的時候,揭發惡棍黑暗的文學還需要斤斤計較所謂技巧的細微末節嗎?

讀這些朋友的詩,心情相當沉重,我孤陋寡聞,不知有沒有出現過「中國憤怒詩人」這樣一個標籤指謂,但在讀這些血脈賁張的控訴詩,如果讀者不跟著血脈賁張,那就不可與語詩,除了使用「中國憤怒詩人」來定位外,我也一時想不出更貼切的稱謂了。

2015.07.04 脫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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